在中国“后现代”正被人描绘为这样一种状态:十五分钟的明星轮流登场,商品化使观念成为消费现象,历史失去纵向压缩为平面,文化差异在交汇时被国际化逼得无处逃生……如此等等。艺术不再需要道义、责任和出发点,不再需要历史知识、专业评价和任何深刻性。——这是当代艺术的现状么?如果它们成为中国文化的历史趋势,唯一的问题是,我们还需要艺术干什么呢?
也许拉康的比喻是有道理的:鸵鸟一头扎进沙堆,把自己的屁股露在外面,却以为别人看不见自己。在这里,掩饰自己的欲望通过自己掩饰的形式显露出来,掩饰还有什么意义?且慢。即使艺术意义在很多时候是掩饰的结果、是欲望伪造出来的,但欲望和艺术相联系这一点,仍然指出了艺术存在的意义。这就象鸵鸟因为生存威胁需要躲避,扎进沙堆的行为固然是徒劳的,但不正是这种徒劳行为产生慰藉,使鸵鸟能够战胜恐惧获得身心平衡,哪怕只是暂时的,哪怕死亡即将来临。
所以,只要艺术和人的生存欲望,和人的精神需要联系在一起,艺术就不可能失去深度、失去意义。艺术是欲望的内省,揭示鸵鸟并寻找不做鸵鸟的可能性。
读叶强的画,我庆幸中国的年轻画家还没有完全被潮流席卷而去。
Ⅱ
叶强作品有明显的后现代绘画特征。
他放弃语言形式的统一性,也不追求连贯的前后相续的风格特征。在他的画面中,具象性描绘和平面化装饰、表现性笔触和抽象化构成、草图式勾勒的素描和材料感突出的肌理,随意运用,相互并置。起统帅作用的只是形的分布与比例、色的主次与对比,以及由此形成的节奏、韵律、力度和氛围。画家似乎对中心充满恐惧,在构图上往往从边角开始,即使形象被切断被割裂也在所不惜。消解中心的结果,使他的画面弥漫着一种突兀、异样、浓烈和古怪的诗意,渐渐把人引入梦境。
他在创作笔记中写到:
“最近,常常做着一种梦:
荒原上。少有的地平线,笔直,与天相连。
天空,天空诡异。
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为鸟,其名为鹏。
庄子喃喃。
四周静寂。
一种侠气之后的苍凉。
雪山伫立眼前,亮得刺眼,使人心慌。
一颗流星从耳边划过,带着泣声。
人说,流星坠落,是一个希望的失落,不知是谁的伤心。
远处有一片流星雨。
风中轻轻流淌着哀叹。
风潇潇兮易水寒,壮士一去兮不复还。
我惊醒。”
作品是惊醒后的梦境,是对梦的回忆与追寻,它们并不纯粹是潜意识的,甚至也不纯粹是属于个人的。叶强择取飞鸟、石狮子等自然、人为的文化符号,作为象征性形象绘入作品之中,它们惊叫着、呼喊着,如梦魇袭来,如残片飘过,表达了画家对文化之根的寻觅。在数字化生存时代,艺术为人的意义化生存而存在。个人经验的深处必须作出文化选择,因为这是身份与价值的证明。其主动与被动,独立不倚还是随波逐流,并不是等价的。在全球经济趋向一体化的今天,文化的多样性正如物种的多样性一样,是需要保护的。这种保护不是继承传统,而是对历史的记忆,不是恢复整体,而是对片断的汲取。这一切,只有在冥想与梦幻之中,才是可能的和自由的。
我感动与叶强笔下人物的孤寂,充满无奈与自怜,带着倔强与痴迷,他们使我返回内心,去搜寻那些曾经有过但从未读过的体验,从中发现深度,发现生命的脆弱和欲望的强烈,发现人的一生、人与人之间是那样的需要沟通与同情。
王 林